菲 希 特

謝廣全


聰穎的放鵝童

  偉大的德國哲學家菲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於一七六二年五月十九日生於德意志撒克遜邦蘭梅諾一個貧困的鄉村,父親是個織繩工人。他是八個兄妹中的長兄。由於寒微的家境,迫使他放鵝以助家計。他自幼即以聰穎聞於鄉里,常到附近教堂聽教,過耳成誦。八歲的某日,貴族米爾梯茲因故遲到教堂,不及盡聽牧師傳教,乃詢問這放鵝童;小菲希特侃侃而談,使米氏異常賞識,將他送到吉本愛琿城受小學教育;又在他十二歲時,資助他到休福塔學校繼續受中學教育。
  米氏原想訓練他成為一位牧師,但由於他不慣校中繁瑣的宗教生活,曾一度計劃逃走。一七八○年他進了耶拿大學,專攻神學,修習法律與哲學,並涉獵自然主義教育學者盧梭的著作,一度想參加法官考試。米氏對於他這種態度甚不諒解,乃斷絕對他的資助;於是菲氏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兼授生徒維生。
  一七八一年他為了想取得撒克遜邦政府的補助金,轉入來比錫大學,可惜事與願違,只得重兼家庭教師以資餬口。一七八八年,菲氏連一個家庭教師的職務都找不到,生活陷於絕境,遂起厭世之心。後來得到一位友人相助,擔任秋里希市一位富翁的家庭教師,生活獲得了轉機,並結識了女友約翰娜。

對康德哲學思想的共鳴

  自生活有了轉機之後,菲氏興趣開始轉向哲學,研究人類精神自由與必然關係的問題,由於他傾向必然論,得不到滿意的結論而感到苦悶。一七九○年返來比錫,為了謀職而到處請人推薦,但無人賞識他的才華,生活又陷於困窘。當日剛好有人以康德哲學來求教,他為生活所迫而接受這項工作。
  直到此時,菲氏對康德哲學尚一無所知,為了授課而開始研究康氏之哲學思想,結果他對康德哲學起了極大的共鳴。由於康氏自我自律概念的啟示,解除了他在精神自由與必然論方面百思不解的疑問,於是他衝出了黑暗的必然論,奔向自由的原野。
  他在精神上既充滿了希望,遂在一九七一年重返秋里希市,準備向約翰娜求婚,不幸好事多磨,因為約翰娜的家庭破產而未如所願。

毛遂自薦

  菲氏在求婚失望之餘,轉赴康德故居哥尼斯堡,拜訪他心目中所崇拜的哲人;出乎意料之外的,年邁的康氏對於他的拜訪甚為冷漠。菲氏氣憤之下,為了證明他拜訪康氏,並非出諸對名人的好奇或慕名,乃是由於學問上的傾慕,於是費了一個月的工夫,埋首寫了一篇「天啟的批判」論文送呈康德。在這篇論文的最後,菲氏附了一函:
  「我是為了拜謁舉世景仰的,尤其是我自己最崇拜的大哲學家而來,但仔細一想,對於自己本身是否具有此種資格來拜訪這位偉人,竟未審慎地考慮而冒昧造訪,感到萬分抱歉。當然我也可以索求名人函介,但我卻決心毛遂自薦。這篇論文就是我自己的介紹函。」
  康氏受到菲氏附函的影響而讀了那篇「天啟的批判」,自覺吾道不孤,大為欣賞菲氏的才華。數日後菲氏再去拜訪,便受到康氏的殷勤招待。
  好景不常,菲氏不久又告經濟拮据,甚至於連返家的旅費都成問題,在告貸無門的情況下只好求助於康氏。康氏並未慨助川資,而勸他將「天啟的批判」出版,同時把他介紹給一位出版商,於是菲氏的處女作獲得了出版的機會。但是由於書局的疏忽,漏印了作者的姓名,而該書出版後暢銷一時,讀者誤以為是康氏所著;後經康德鄭重否認,聲言這是青年哲學家菲希特的創作,於是菲氏聲名大噪。

無神論的煩惱

  一七九三年菲氏在秋里希市終於與約翰娜結成連理,並在此時寫了兩篇論文:「思想自由退還的要求」與「有關法國革命公眾判斷的更正」。他醉心於轟動全歐的法國革命之研究,讚佩法人廢王政,爭自由,法人乃贈予「自由人」的稱號。他在一七九四年應耶拿大學之聘,講授「知識學概念」,從此「知識學」一名遂初次為人所聞。
  菲氏在耶大講學,深受學生歡迎。當時舉世聞名的歌德、馮博特諸文學界大師,齊集於耶大。是年他出版「全部科學理論之基礎」,一七九六年出版「自然法論」,一七九八年又出版「道德論」。他秉性剛直,又富於進步的精神,當別人懷疑其自認為正確之立論時,易與人爭論,以致開罪了許多人。
  他在一七九九年所著的「無神論爭辨」中,認為人們把上帝視為專制君王,操生殺予奪之權,此種觀念荒謬無稽;他這項議論引起軒然大波,不但有人著文予以駁斥,且引起鄰境撒克遮邦的抗議。底林根邦政府本欲息事寧人,希望菲氏保持緘默,使無神論之爭議煙消雲散;不料菲氏認為大學教授有言論之自由,不應受到干涉,乃致函底林根邦政府,謂政府如認為其言論偏激而要譴責他,他只有辭職以謝國人;於是政府認為菲氏之函類似恫嚇,而免其教職。菲氏既無法在耶大立足,只得捲起行李隻身前往柏林。
  柏林政府聽說無神論者菲希特入境,恐妨害治安而把他列為危險分子,想設法將他驅逐出境。事聞於普王威廉三世,普王認為:菲氏係安分守法之良民,應准予入境,至於他反對上帝的事,應由上帝與他去解決,與世人無關。於是菲氏獲得了柏林的居住權。

著述、講學、報效國家

  菲氏自居住於柏林後,即從事著述及私人講學,一八○○年出版「人生之職責」及「封鎖的商業國」,一八○一年又陸續出版「新哲學本質明快的敘述」、「知識學新論」、「尼古萊學說」等著作。一八○四年在柏林演講「現代的特點」。一八○五年重任愛朗格大學教授,僅一個學期,普法戰爭起,菲氏之教授生涯又告中斷。
  法軍節節進逼,普政府遁至哥尼斯堡,菲氏與軍隊同行,為激勵士氣,自請從軍,想在軍中演講以鼓勵敗軍之鬥志,報效國家,但普政府不許。後來法軍又攻佔哥尼斯堡,菲氏不得已逃至丹麥的哥本哈根。一八○七年普法戰爭結束,普魯士戰敗,訂立「鐵爾雪特和約」,普國割地、賠款、裁軍,菲氏重返柏林,在法軍鐵蹄蹂躪與嚴密監視下,自一八○七年十二月十三日至一八○八年一月二十四日,舉行其舉世聞名的「告德意志國民」公開演講,並倡議設立柏林大學。
  一八一○年柏林大學成立,菲氏先任教授,繼被推選為首任校長;一八一二年因與學生代表團意見不合,憤而辭去校長職務。
  一八一三年自由戰爭又起,菲氏又請纓從軍,仍為政府所阻。翌年其妻約翰娜為看護傷兵而感染傷寒,情況危殆,但菲氏仍未減其對知識學之狂熱,在可能與愛妻訣別的情況下,仍赴校授課;當他返家時,約翰娜已脫離險境,不禁欣喜若狂擁抱其妻,可是自己卻因而染上傷寒症。一八一四年一月二十七日,這位舉世敬仰的愛國哲人,於欣聞德軍已渡過萊因河乘勝追擊法軍的捷報聲中,含笑與世長辭,享年五十二歲。菲氏雖未效命沙場,但其愛國熱誠實與為國捐軀並無二致。

純理性的認識論

  菲氏自生至死,幾無一日不是在艱難刻苦勇猛精進之中。其思想學說,深受理性主義者康德的影響。
  康氏自當前的世界出發,由外而推及於內,以為人類所能夠認識者是現象。而所以能認識現象,最先是感覺,其次是範疇,最後才是統覺;這是由於人類具有理性的緣故,但人類的理性,無法超越物的自體。菲氏的哲學,從分析人類的自覺性下手,認為實在的認識係出於純理性,由於純理性的認知而使人深信不疑,此種純理性就是自我的思考。
  菲氏認為由於此種自我的思考而形成自我的動作與行為,萬事萬物的本源均在自我的動作與行為之內。人類所能感覺的自然界-│即實體,這不過是跟人類行動相抵抗的一種工具,由於外界有了抵抗,人類本身的行為動作才能發抒出來。簡而言之,人之所以能夠生存,係由於自我能夠作理性之思考,但必須有非自我-自然界的抵抗才能產生行動,此種自我可說是精神:非自我,即物質。
  菲氏僅注重自我之行動,蔑視外在之自然界,彼所謂之行動,即哲學家思想之出發點,最先乃意志之決定或意志之行為。我們所欲研究的知識,非僅外在之反映,須是本身所決定所創造,才能真知。

出自良心的道德論與廣義的自由論

  菲氏以為道德之目的,在脫離感官所接觸的外界物質之引誘-即物欲,發抒為良心上自主的動作。人立於天地之間,最寶貴者厥為實現道德的目的,軀體僅係實現道德目的之工具,因此良心最為重要。
  康德認為道德之要件在於善意,而菲氏以為徒有善意而無實際的行為,不能成為完全的道德:人類生活無法脫離自然界而獨立,因之良心與物欲時常交戰,所表現出來的行為,必須與知識相輔相成,無知識則無法應付環境,但知識之應用須合乎道德,否則為害必烈。
  菲氏又以為人類均享有自由之權利,但人類之自由係由於人與人相處才能彰顯人類之意義,既有個人之自由,須同時承認並尊重他人之自由,因之個人之自由必須加以限制。國家是個人的集合體,國家為了保障個人生命財產之自由,應享有絕對之自由;而個人僅應享受有限制之自由。

精神眼與原初民族淺釋

  菲氏以為人類之眼睛可分為肉眼與精神眼。肉眼是有形的,能及於自然界之現象,它雖能見及自然界之紛亂污濁,因與肉體無關,故不以為意。精神眼是無形的,能及於自然界之本質,見國家社會紛擾紊亂,即起一種去之而後快的感覺,亦即良心之自覺。此種精神或良心之自覺,須賴教育力量培養,因之兒童教育之目的,在培養其健全的人格。
  菲氏所謂原初民族,就是一個民族具有活的語言文字,具有改造自己的能力,具有與其他民族不同的感覺,因之雖散布世界各地,亦能不受其他語言文字之同化,其精神永遠與祖國相感應。由於民族具有活的語言文字與精神,國家和民族才能屹立不衰,撥亂反正,而不致亡國滅種。

沉痛呼籲的十四講

  自一八○七年普法訂立「鐵爾雪特和約」,限制普國軍隊只能保有四萬二千人;在賠款未清之前,法軍佔領普國各大要塞。普魯士各邦人民本身既有階級上之不平等,復受法國種種限制,其民族信心喪失泰半;於是有識之士如斯太因、馮博特、哈登堡、謝隆荷斯特等,激起愛國的熱忱,紛紛要求廢除佃奴制度,確立地權自由,特許都市自治,奠立法制基礎,整頓軍隊訓練及組織,並重視教育問題。菲氏在此種激流沖擊下,本其愛國血忱,遂不顧自身安危,在柏林公開發表十四次演講-「告德意志國民」,指陳普國積弊,欲以新教育的方法,重整民族道德,恢復國民信心,以期振衰起弊,挽救危亡。
  以下就是這十四次演講的內容要旨:
  普魯士所以受到戰敗割地賠款的奇恥大辱,實是由於整個國民過分自私自利。目前國家失去自立自由,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情況下,如果不能加以改善,終將被外國箝制併吞;要想復興國家,必須開闢一個新世界,使國家能獨立自主。目前個人不重視名譽、獨立與自由,國家永遠沉淪在痛苦的深淵;只求保全自己生命,在肉體上不受痛苦即感心滿意足,這是國民麻木不仁的結果。我們的人民不知認清此種慘痛教訓而加以抵抗,文官愛財,武官怕死,將失敗的罪過歸咎到政府或少數人身上,此種不負責的態度實叫人痛心疾首。國家陷入這種奴隸狀態,人人有責。自救之法,惟有改造現行教育制度,重整民族舊道德,培養民族的自信心與自尊心,以新教育革除醉生夢死之生活,奮發起蓬勃之朝氣,消滅自私自利之觀念。
  新教育之宗旨,在造成堅貞強固之品性;因之,養成純潔之意志,為新教育之第一目的。將人類本性之精神活動使其循序發展,使兒童受愛之感動而努力自動地學習,且培養其團體觀念,袪除往昔之功利主義,代之以道德之真理,不可強將兒童塑造成現代成人之模式,因現代的成人利欲薰心。我們要造成學生健全的人格,養成生氣蓬勃與意志純潔、忠貞愛國的下一代。
  德意志民族具有活的語言,活的文字,不致被他族所同化,雖散居各地,仍能與祖國息息相通。雖然我們目前處境如此艱難,但我們具有日耳曼民族的優良傳統;雖團結國民的紐索被人狙斷,但我們不必灰心,起死復甦之風仍在吹拂,挽救亡國滅種之手段尚未絕跡,我們必須恢復民族信心,將悲憤化為行動與力量,前途無可限量。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奇跡,依賴上帝保佑是靠不住的;天國遙遠無期,惟有面對現實,挺身而出,將天國之永恆推進及於各種事業中。犧牲小我,將這高尚的道德種子播種,成為子孫的最好遺產。前人種樹,後人得蔭,子孫必不辜負祖先厚望。
  我們堅信日耳曼民族具有自由,亦承認他人有完全之自由;但在目前情況下,必須將個人自由捐獻給國家,使我們國家享有絕對之自由,才能保障人民之生命財產。具有原初民族之國家,必須尊重自己國民,保愛自己國民,發揮祖國愛之精神,為民族服大務,為國家盡大忠。在國家危急時,主政者如確認具有必要,得不必考慮個人是否贊同,一切國家至上,民族至上,此即祖國愛之最高表現。凡真正的德意志國民,應以生為德國人而感到驕傲。戰爭之勝利,不靠軍隊強大,亦不靠砲火犀利,所恃者厥為精神力量,亦即偉大的祖國愛。
  時至今日,德意志國民已失去獨立自由之權利,淪為奴隸之地位。欲想恢復民族地位,恢復國家獨立,須將祖國愛之精神送到人民手中,惟有此種新教育方法才能挽救德國之命運。在敵人虎視眈眈下,無法作積極反抗,必須將它隱藏,涵養自身,刻苦自勵,待時機成熟,一舉卻敵救國。從前教育僅教學生認識外在自然界之物質,必須另起爐灶,培養學生祖國愛之精神,使其認清本身應擔荷祖國未來之重責大任。我們不僅應注意平民教育,更應建立並重視國民教育;剷除社會上之階級制度,養成健全國民,具有崇高之道德精神,豐富之知識,健全之體魄,手腦並用,文武合一;新國民教育之特點在學習與勞動並重。往昔以教育為父母之私事,達其望子成龍之願而已;為國家民族前途著想,新國民教育計劃應由國家承擔,訓練國民能忍受任何艱辛之任務,具有愛國血忱,此種教育方法將不會招致敵人猜疑。因之強迫教育與服兵役之義務並行不悖,德意志諸聯邦,須堅信此信念,不容置疑。
  同胞們,我們所以陷於冥頑不靈之地步,茫然自私之狀態,實乃因循苟且之結果。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黑暗即將過去,黎明即將來臨,今後我們歷經艱辛的旅程後,必能踏上坦途大道,如仍不知即時醒悟,災禍即將來臨。
  青年們,我本身已不配做你們的一分子,然而我確信你們都能出人頭地、賦有不受束縛的能力。你們要保持旺盛想像力的火焰、進取的態度、堅貞強固的品性,把握機會。死有重於泰山,有輕如鴻毛,當國家需要你們的時候,必須發揮你們的潛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為德意志捐軀的列祖列宗,其在天之靈與我一般地向你們呼籲,切勿辱沒祖先的光榮歷史,使祖先的熱血白流。
  諸位老朋友們,此次國難,你們要授予青年人一個保證力量與支援,他們將會以敬仰的眼光歡迎你們,只要你們不加以阻撓,勿將醜惡的一代加諸青年身上,認識你們真正的價值,保持善意的緘默即可。具有偉大壯麗而奴顏婢膝之舊世界,已因自己自承無價值與父祖們之不爭氣而滅亡,將愛國種子播種下去,期其萌芽茁壯。我是國民的一分子,作這十四次冗長演講呼喚之目的,是欲喚起德意志國民的覺醒,希望全國同胞能深切體會我的一番苦心。外在情勢雖然惡劣,只要每個人都能恢復信心與勇氣,發揮我民族固有的美德,將命運操在自己手中,團結一致,共同為救國而努力,我個人即使因此犧牲也是求仁得仁。

永垂不朽的愛國哲人

  菲希特真是英雄豪傑。他出身寒微而刻苦自勵,眼見國家即將破滅淪亡,鑒於同胞遭受異族的欺凌宰割,不因書商巴姆爾印行「奇辱中之德國」被拿翁處死而有所畏懼,欲以人生數十年必死之生命,建國家億萬年不死之根基,在法軍嚴密監視下,毅然舉行「告德意志國民」演講,這種視死如歸的大無畏精神,誠如其在日記上所載:「余所求者,乃德人之奮發有為,個人之安危毫不足慮。設余因演講而死,則我家族、我子女,可得殉國之人為父,此乃無上之光榮;人生之歸宿如此,可謂大得其所。」
  菲氏以為欲挽救亡國滅種之危機,必先恢復民族自信心,實施新教育。其演講對於慘敗者鼓其希望,對於愁苦者予以慰藉;使各個人不因慘痛而抑鬱無聊,有追求事物真理之熱忱,且有應付當前疑難問題之勇氣。由於菲氏堅苦卓絕不屈不撓之精神,及其對德意志祖國熾烈之愛戀,此種精神感召,使全德國民重新恢復已喪失之民族信心,實施國民教育,不數年間,德意志諸邦組成一強固之聯邦國,終於在一八一四年四月將拿破崙放逐到地中海,一雪七年前戰敗之恥辱;這不能不說是菲氏演講鼓勵與啟示的結果。